校园里树不少,要说最受欢迎的,大概就是林荫道旁的两排香樟、操场边几棵桑树,还有小农场旁边的梅树和樱花了。老师们爱给它们拍照,朋友圈里常有它们的身影;学生们更爱围着它们转。不过孩子们最喜欢的,肯定是桑树啦!
每年四五月间是养蚕的季节,桑树可遭了殃。叶子被小手一捧一捧地薅走,开始还枝繁叶茂,没过几天,枝条就瘦得可怜,光秃秃的节疤都露出来了,看着怪不好意思的。可就算叶子少了,那些倔强的枝丫还是硬挺挺地伸着,像个不服输的老头。
等到了桑葚熟透的时候,桑树更成了香饽饽。总有孩子三三两两溜过来,踮着脚偷偷摘果子。我也当过“领队”,带着全班孩子一起去。会爬树的像小猴似的窜上去,不敢爬的就在树下瞪大眼睛找掉落的果子。我呢?就像个紧张的保镖,眼睛都不敢眨,嘴里不停念叨:“小心点!扶稳了!”
每个孩子寻到两三颗桑葚,就开心得不得了。跑到水龙头下冲冲,迫不及待塞进嘴里。结果呢?有的酸得龇牙咧嘴,小脸皱成一团;有的尝到点甜头,高兴得像是中了奖;有个叫榕基的孩子,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,用纸巾仔仔细细地包好,揣进口袋里,认真地说:“这颗最好,肯定最甜,我要留给妈妈尝尝。”我看着她那小心的样子,心里暖暖的,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——在老柳树的断枝上,也曾把最金黄的叶子“进贡”给树下缝衣服的妈妈。
吃得不过瘾怎么办?没关系,周末爸妈带着去桑园!孩子围着树,吃得满嘴满手都是紫乎乎的汁水,衣服也染花了,爸妈不停地调整焦距,按动拍照键,抓拍一帧帧烂漫的定格。镜头里的孩子,可不就是我们小时候的翻版吗?树下的笑声一串串,把过去的时光和现在紧紧连在了一起。
站在操场边,看着这些树,我忽然觉得它们真了不起。它们不说话,却装下了我们所有的热闹和小心思。孩子们的打闹,老师们的快门,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惦记,都悄悄藏进了树干的纹路里、枝叶的缝隙间。阳光在叶子上跳舞,树根底下,埋着的是数不清的快乐和小小的梦想——不管这树是漂亮的,还是像我记忆里那棵“丑”柳树一样的。
说起那棵老柳树,它长在我家屋后,样子实在不好看。树干又粗又糙,得两个小孩合抱才行。树皮坑坑洼洼,像穿了一身破旧的盔甲。最惨的是树顶,早被虫子蛀空了,一场大风就刮断了,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。好在旁边斜着长出一根粗壮的枝条,硬是撑起了一大片绿荫,像把大伞。别人见了它,可能只会摇头,觉得它又丑又残。可对我来说,那个断裂的树桩,就是通往“秘密基地”的大门!趁大人不注意,我就踩着树皮上的疙瘩爬上去,蹲在树桩那个凹进去的地方,感觉自己像个山大王。凹坑里积了点土和落叶,就成了我的“王宫宝殿”。在这儿,我想象自己是将军指挥打仗,或者折下柔软的柳条编成王冠戴在头上——风一吹,树叶沙沙响,就像无数看不见的小人在给我行礼。树顶上只有风声、叶影和晃动的阳光,那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小世界,又大又安静。
所以你看,树啊,其实特别会“过日子”。就算受了伤,断了枝,它们也会默默把伤口包好,换个样子继续长叶子、结果子,把绿意重新举起来。就像那棵老柳树伸出的巨枝,就像桑树被摘秃后悄悄冒出的嫩芽。它们活着,就成了一个个大碗,稳稳地接着我们掉下来的所有故事。
林荫道上的香樟,替我们遮阳挡雨,还时不时送给我们“爱心”和“葫芦”(谐音“福禄”)的惊喜;桑树被孩子们围着,枝叶间全是笑声;樱花、梅花安安静静地开着,成了照片里最美的背景。它们长得都不一样,可都一样招人喜欢。它们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,装着我们的高兴和难过,把那些说不出的甜酸苦辣,都酿进了自己一圈圈的年轮里,变成了时间深处的蜜糖。我那棵老柳树早就不在了,可小时候在它断枝上编的那些童话,大概也落进树根下的泥土里了吧?它们变成了肥料,让后来的小叶子长得更绿了。树的神奇,总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生。
校园里的树影和孩子们的吵闹混在一起,一天又一天。我看着这些静静站着的树,就像在读一本厚厚的书。原来树不是木头桩子,它们用一身绿色,替我们存着一段段时光:养蚕、摘桑葚的趣事,还有我忘在老柳树上的秘密童话,都在树根底下看不见的地方,变成了明年春天新叶子的养分。
树虽然不会说话,可它们比什么都更能包容。我们在树下跳啊、笑啊、吃啊,这沉默的身影,其实一直在等着写下一个季节的故事——我们沾满紫汁的脚印被它收好了,等到将来某一天,它会把这些脚印变成枝头新的绿果子,再递到一双双又会酸得皱眉、甜得咧嘴的小手里。就像老柳树那个被虫蛀空的断桩,也曾稳稳托起过一个孩子的全部幻想,然后把这份无声的慷慨,悄悄传给下一个爬树的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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